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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保育不是站在道德高地,告诉别人你不能怎样怎样做。」

2020-06-11

「保育不是站在道德高地,告诉别人你不能怎样怎样做。」

猫科动物的保育,是我来非洲其中一个很想了解的议题。多年前看过的新闻图片一直深印在我脑海:肯亚的马赛牧民以绳子把一只猎豹倒吊在棍子上,牠四脚朝天无辜地等候被处置。对牧民来说,可恶的猎豹把一家人赖以为生的牲畜吃了;对猎豹来说,饱餐是生存本能。在非洲大地上,善恶无法随便裁定。

我身处的动物保育中心内光是大型猫科动物就有花豹(Leopard, Panthera pardus)、猎豹(Cheetah, Acinonyx jubatus)、狮子(Lion, Panthera leo)和狞猫(Caracal, Caracal caracal),和我曾经在中南美洲待过的动物中心很不一样,这里佔地约三十二平方公里,约半个香港岛大,除了有围栏区照顾不能野放的动物之外,也是一个有几千只野生动物和鸟类的生态保育区。中心除了这里,在纳国还有三个研究所,研究员除了照顾和研究动物,还要去和农民打交道。没错,我来到这里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:动物保育,谈的不只是动物,很多时候人才是重点。

在谈人之前,先来认识一下中心里的大猫们。

在纳国,叱咤原野的大猫面对最大的威胁就是人类。特别是猎豹,虽然在国际自然保育联盟(IUCN)中仍是易危,但保育专家估计非洲只剩七千一百只野生猎豹,应该把评级改为濒危了。

我在中心内的工作视排班而定,如果当天负责猛兽餵饲,就要从冷冻库把一条条巨大的肉拿出来,有时候是整排的马肋骨、马颈,由工作人员切成大肉块后等待解冻。我就曾在搬运时被马颈压到手指,瘀青了好几天。我们跳上卡车车尾,把一桶桶十几公斤重的肉(有时候还有内脏)抬上车。当然,大猫都是肉食性动物,难不成能要牠们改吃素吗?这些肉大多数是马,不会餵饲鸡猪牛羊肉,以免牠们野放后会攻击农民的牲畜,而马肉气味和野外的斑马较类似。有时候别的保护区会把「过多」的动物打猎后贩卖(关于这点请参考本章第五篇),我也搬过比人头还大颗的长颈鹿心脏。餵食工作总是整手血淋淋的,不是每个志工都受得了,部分素食者也会迴避;记得动画《马达加斯加》中,爱力狮在荒岛饿到发慌,差点把朋友们吃掉,最后改成吃鱼。现实是你不能随便更改动物的饮食,会导致营养和发育不良及很多疾病。我不觉得呕心,毕竟这是自然天性;但内脏的臭腥味的确挺倒胃。光是餵这些食肉兽一个月就要花上超过两百万新台币,政府没资助下,就靠我们这些志工帮忙。

我们的卡车开过不同的围栏区,大猫们按种类和族群分别在不同的区域。第一次看到这中心的围栏,我知道我来对了地方;每个围栏区都比好几个足球场大,有天然灌木丛让大猫们躲起来睡觉,也有水池提供饮用水。除了部分猎豹,我们不会踏进大猫的围栏,要知道牠们都没有也不必要接受训练。牠们各有故事,像是妈妈被农民杀后沦为孤儿的、被农民抓走的、等候批文要再被野放的……

大猫们不需要被驯化,看到我们也会发出怀疑的低吼。在保育人员分派好每人负责餵哪只后,几个人一字排开,一声令下把人头大的肉块,像推铅球般抛进五米高的围栏。我们满手鲜血地观察大猫进食的情况,王者气派的狮子会大剌剌地在大家面前开动、灵巧的狞猫轻鬆跃起三米多,在空中接下肉块、生性较孤僻的豹类会把肉掏进草堆里慢慢吃。这当中让我最讶异的是名为幸运(Lucky)的猎豹,牠的后左腿因为被农民设的捕兽器夹伤,不得不截肢。但只有牠抢食物之快,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只有三条腿,果然是地表最快动物。

有时候我们也要清扫牠们的家,对人类比较没安全威胁的是猎豹。我们会一人一枝木棍(有危险时拍打地面吓走猎豹,并不是用来打牠!)进去猎豹围栏区,一字排开同时向前走,当看到地上有粪便或骨头,就示意停下,把有机物捡走。其实猎豹算胆小,没有食物的我们五六个人已经足够让牠们躲起来了。

泰伦斯(Terence)是只雄壮的狮子,有深色的鬃毛很吸引雌性。牠有两位美女狮相伴(有採取不同的避孕措施,纳国法律禁止繁殖肉食性动物)。数年前,牠们族群的成狮都被愤怒的农民杀死了,但农民看到只有六个月大的小狮还是有恻隐心,把牠们送来了,正是人跟野生动物冲突之下的受害者。我们志工每双周要轮一次晚班保安,就是在这三只狮子围栏上方的平台值班。冬夜出奇寒冷,气温在十度之下,我们带着露营地垫、睡袋,把能穿的衣服都穿上。我们只能轮流睡觉,仔细听有没有可疑的车声、枪声和狗吠声,每小时以手电筒灯号示意安全。起先狮子们都没理我们,周遭有些草动声,手电筒照过去几十只眼晴看着我们,原来是一群野生南非剑羚(Gemsbok, Oryx gazella)在吃宵夜。直到半夜三点,一声宛如轰天雷般的吼叫,让睡着的我弹起;所谓的狮吼功果然猛烈,平台都震动起来了。狮子们像轮唱般每隔几分钟就吼一下,狮吼声能传至六公里远,难怪我在营地也能听到。我矇眬地睡睡醒醒,直到晨光照至,猛一看一只母狮正看着我们!牠爬到其中一棵树上,高度和平台相若,要不是中间有接电的围栏隔开,那强大的气场真的会让人胆怯呢!

在动物保育中心,我们毕竟是隔着安全距离接触大猫,要觉得牠们可爱很容易。但纳国农民住在旷野,切实面对野生动物造成的损失。纳国是畜牧大国,我认识的纳国土生白人大都是德裔,祖先从百年前德国殖民时期到来,家里都是畜牧农业。我问德裔保育员马克(Marco),是否知道父亲在他农场里曾经因野生动物造成损失而杀死牠吗?他想了一会儿道:「就我所知以前他杀过一只花豹,牠已经吃过我们家很多牛羊。虽然我做保育,不赞同父亲的做法,但我尊重他。我能保证他是个好人,他不是嗜血的猎人,但他要保护家人和员工的生计。」

在讨论野生动物和农民的冲突前,首先了解一下背景资料。纳国以矿产为主工业,其次为畜牧业,当中25到40%的人属自给自足的牧农,以饲养牛羊为主。和前面提过的肯亚马赛牧民不同,这里约有四千个牧场,七成半属白人拥有。但他们不像我们认识的城市老外:当我真正去到纳国郊外,看到的是受气候变迁、沙漠化的牧场,连绵几百公里渺无人烟,没有电话网路更别说上网。纳国有台湾的二十三倍大、人口只有两百万,是世界上人口密度第二低的国家。虽然这样说有点抱歉,但纳国农民就像是活在上世纪初的欧洲农民,教育程度不高、资讯流通不发达、极端保守和坚持,对保育的认知仍有限,初见面较拘谨、严肃。

很多人以为做动物保育就不用跟人接触,但在这里我了解到,保育人员的工作不是和农民站在对立面。他们有时候会和农民聚会、烤肉,一来了解他们的问题,收集农场内有什幺野生动物的数据;二来是争取农民的信任,当发生人和野生动物的冲突时,农民愿意联络保育中心,而不是私下解决。

为什幺农民能私下解决掉野生动物呢,难道没有法律在管吗?要知道纳国在一九九○年之前还是属于南非的一部分,当时野生动物的拥有权在政府,动物在固定的围栏範围中,不论是为了肉或毛皮,非法狩猎都是很严重的犯罪。纳国独立后,政府决定把保育概念和责任下放到社区层面;当地人能够从野生动物身上获取长远利益,才会有保育的诱因,像把农场改为兼营野生动物旅游,甚至合法狩猎场。例如一只猎豹今天走进甲的农场,甲就拥有这只猎豹,明天牠走到乙的农场,牠就属于乙了。可是对乡郊农民的教育程度来说,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转型做旅游业。当然,拥有一只猎豹也不代表可随便杀死牠,以法律来说农民要证明「有问题(Problem animal)」的掠食性动物重複来犯,影响生计,才可申请猎杀该动物;但实际操作上,很难确实证明哪一只是「有问题」的行兇者,加上当地国土幅员广大,私下把野生动物杀了、埋了也不一定有人知道。

像前面提到只有三条腿的猎豹幸运,就是农民设下的生鏽捕兽器陷阱的牺牲品。更可怜的下场可以是动物不断挣扎后把腿扯断、失血过多或细菌感染而死,或是直接待在当场失救饿死。无论如何,保育中心人员都会和农民宣导停止使用捕兽器。但怎幺样可以减少农民因野生动物所造成的损失?

「保育不是站在道德高地,告诉别人你不能怎样怎样做。保育是为当地人提供有效的方法。」保育员告诉我。像农民因为不想野生羚羊和自己的牧牛争草或水,把羚羊都杀了、赶走了,区内的大猫自然要以牲畜为目标,这就是把食物链打乱的后果。农民放牧的路线或牲畜饮水池的位置,有时候刚好和大猫惯常走的路线重叠,自然也会造成损失。但你今天杀死一只猎豹,明天另一只会走来抢地盘,除非杀死所有猎豹,否则农民的损失不会停止。所以保育员会说服农民,在农场设置红外线侦查相机,当捉到猎豹或花豹时,让中心为牠装上GPS追蹤颈圈,就能知道大猫去向,改变放牧路线、加装围栏,更有效的保护牲畜。有时候,GPS也成为大猫没捕杀牲畜的不在场证明(牲畜因其他动物而死)。但当然,这些颈圈很贵(新台币十万起跳),电池寿命有限,不可能为每只大猫都装上。保育人员也在研究,把狮子的粪便涂抹在围栏、农舍一带,看看是否能阻止其他掠食性动物来访。

纳国已经多年雨水不足,农民和野生动物的冲突愈趋紧张。农民投诉野生动物杀死牲畜,儘管保育专家常鼓励农民不要杀害「问题动物」,但因政府不会为他们的损失提供赔偿,仍然有批顽固的农民选择杀了再破坏追蹤器。

动物保育中心目前已和纳国七百多位农民合作,但把「问题动物」移走后,中心不可能、也不应该接收所有动物,保育的最终目的是野放;国家公园的範围有限,总会达到饱和,而猎豹需要更多愿意接受牠们回家的私人土地。现在已经有农民会主动联络中心,要求为农场内发现的豹装追蹤器;人心也是在进步。

基于人道理由,动物中心不可以餵饲活体食物。每次要野放猎豹前,可能已经过漫长的等待,故需要重新训练猎豹的野性,不得不以负面加强方式,像是敲打、以吓吼的声音驱赶。但洩气的是动物中心还是会重複收到同一只豹,像我在中心期间,有一只花豹就已经第三度被不同的农民「退货」,又要再找新家。

而文章开始提到的十九岁猎豹婆婆莎米拉,她被农民抓起来当宠物饲养,长年餵予猫狗饲料和鸡肉(大猫不能只吃白肉),严重营养不良,十年前送到中心时很虚弱,无法再野放。在我离开中心数月后,年迈的莎米拉安详的离开了这世界。比起一些同类,她至少安稳愉快地度过后半生。我仍不时想起她,那温柔坚定的神情,诉说着野生大猫与人类和平共存的可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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